1920年11月,周恩来带着“唯在求实学以谋自立,虔心考查以求了解彼邦社会真相暨解决诸道,而思所以应用之于吾民族间者”的宏愿启程赴欧,历时一月余方告抵达。直到1924年7月奉调回国,周恩来在欧洲度过近四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周恩来以敏锐的观察力,展开了广泛深入的社会调查,并记录在为《益世报》撰写的海外通信中。这些通信稿兼具时效性、纪实性与思想性,不仅展现了欧洲社会的实况,成为当时国人了解欧洲社会现实的重要窗口,而且系统反映了周恩来旅欧期间的问题关切及其思想所经历的剧烈激荡。这一过程体现出“双重批判”视角:既对欧洲资本主义制度和帝国主义殖民体系进行揭露,也对当时流行的各种非马克思主义思潮进行辨析。
(一)从经济表象到阶级本质:剖析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1921年1月,怀着对被称为“世界之缩影”的伦敦的认知,周恩来来到英国,以期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探寻出一条适合中国发展的道路。周恩来对欧洲的第一印象,与其出发前的想象形成了巨大反差。他在首篇通信《欧战后之欧洲危机》中提到,欧洲呈现的不是繁荣,而是“显著之不安”的现实,具体表现为“生产力之缺乏,经济界之恐慌,生活之窘困”。欧洲社会的凋敝现状强烈冲击了周恩来对欧洲的原有认识,这成为他剖析欧洲社会问题的动力之一。他进一步指出:“欧洲今日之危机在物质,换言之,即经济上的面包问题也。”这种从经济角度切入分析社会问题的方法,标志着他思想方法的马克思主义转向,可以说是他感知欧洲社会的重要一步。不过,由于初涉欧洲社会不久,周恩来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的问题才是欧洲社会危机的根源。
真正使周恩来对资本主义的认识产生质的飞跃的是他对1921年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的详细考察。英国煤矿工人罢工在世界工人运动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这次工人罢工给周恩来带来了一次思想的洗礼,使他感受到工人的力量。对此,周恩来连续撰写了一系列通信,详实记录了英国煤矿工人罢工的前因后果、斗争过程、波折影响、谈判细节、最终结果。他不仅深切同情矿工们“失业”“减薪”的悲惨生活,更以犀利的笔触揭露了资产阶级政府和矿主相互勾结、欺骗工人的行径。
从这场规模空前的工人运动中,周恩来看到了“劳动界一举一动,其关系于社会上之安宁进步,几有举足轻重之势”的巨大力量。特别是,周恩来揭示了工人阶级联合起来后对推进斗争起到的影响。基于此,周恩来得出结论:“英帝国之危机,乃不在外患而为内忧。”“内忧”指的是随着资本主义不断发展而日益尖锐的阶级矛盾。资本主义越是向前发展,对工人阶级的压迫就越是强烈,就越是会激起工人阶级的反抗。 英国工人运动的发达,不可避免地使周恩来联想到当时中国的工人阶级斗争状况。通过将英国矿工有组织的斗争与中国工人阶级尚不成熟的状况相比较,周恩来痛感“其(欧洲)工人组织之完备,与夫自谋协力之热心,在我国今日都未曾梦见”,并发出“已足愧吾等组织无能力之民族矣,已足愧吾等无组织能力之民族矣”的感叹。他认为“产业不兴,教育不振”是当时中国的“最大之患”。产业不兴直接导致工人阶级数量较少且发育不完善,进而又造成工人组织不健全。周恩来通过对比发现,英国资产阶级对本国工人有所忌惮,而在其掌控的唐山煤矿中对待工人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其原因在于“劳动界有组织与无组织之分也”。这也凸显出中国工人阶级组织不完善的弊端。显然,随着对欧洲情况的了解,周恩来已经认识到工人组织的重要性,说明其思想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二)从关注群体到强调民族:聚焦勤工俭学学生斗争的重点。作为勤工俭学队伍中的一员,周恩来不仅亲历了华法教育会断绝资助后学生们“求生不易,勤工无力”的困境,更以“纯立客观地位,据实直书”的态度,通过《留法勤工俭学生之大波澜》《勤工俭学生在法最后之运命》等通信,系统记录了勤工俭学学生的斗争历程。周恩来对勤工俭学学生斗争的关注可分为两个阶段。他对学生斗争的观察与分析,体现了一名早期马克思主义者从关注群体利益到强调民族发展的深刻思考,也为后来旅欧党团组织的创建奠定了实践基础。
第一阶段是关注“二·二八”运动。资助的丧失给大部分勤工俭学学生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冲击。很多学生不仅面临着失学风险,更是面临着生活无法保证的困难。1921年2月28日,为抗议华法教育会同勤工俭学学生脱离经济关系,400余名勤工俭学学生在蔡和森等领导下赴巴黎中国驻法使馆请愿,遭到法国警察的驱散镇压。对此,周恩来一方面对他们的处境深表同情,一方面也对他们的斗争方法提出了一些善意的批评。这次斗争尽管以失败告终,却让勤工俭学学生意识到联合起来的重要性。
第二阶段是反对中法大借款及其后续。1921年6月,北洋政府秘密与法国商谈借款,以烟酒税和印花税为担保、以购买修路材料为条件。勤工俭学学生闻此消息,义愤填膺,强烈抗议。对此,周恩来先后写了《旅法华人拒绝借款之运动》《中法借款之又一黑幕》《中法大借款竟实行签字矣》《中法大借款案之近讯》等通信,揭露北洋政府借款实质“是直一分赃之借款也”,强调“担保品之重,又关系全国命脉”。并且,周恩来从中也意识到讲求斗争手段的重要性,指出“斗争是复杂的”,“斗争要讲究策略,要做两手准备”。
周恩来认为上述两个阶段的斗争,虽均为对付官僚,但性质则大异:“一为生活问题;一为国家问题也”。这说明,勤工俭学学生将自身的生活与国家的前途命运开始结合在一起。这种从群体的经济斗争上升到反帝反军阀的政治斗争的实践体验,使他深刻认识到“联合起来”的重要性以及讲究斗争策略的必要性。显然,这为旅欧党团组织的建立提供了思想基础和组织准备。
(三)从聚焦现象到揭露实质:驳斥资本主义制度。1921年2月,鉴于爱丁堡大学当年10月开学且英国生活费用高昂的现实,周恩来转而去了勤工俭学学生相对集中的法国。在法国期间,周恩来除了关注欧洲政治局势,还对欧洲国家对中国的态度进行了考察。从这时起,他已经开始用马克思主义的逻辑与思维思考中国问题了。
一方面,考察政治当局化解欧洲危机之法。周恩来对欧洲社会进行了全面深入的考察,涉及欧洲国家的政局走势、经济状况及社会危机等多方面。可以说,正是有了对欧洲社会发展的细致考察,才有了他逐步转向马克思主义信仰的结果。1921年4月,周恩来在《一周间西欧政象之撮要》中指出:“政治当局欲求脱离此种不安状态,唯一救济方法,厥在求经济上之富裕,振兴产业,开辟商场,又非资本增加不足以言功。”英法两国将资本积累的目光聚焦在德国战争赔款上,这加剧了德国工人阶级的困难程度。为此,周恩来就德国战后赔偿问题写了数篇通信,介绍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分析其加剧阶级矛盾的本质。这一过程也深刻影响了周恩来对国际关系的理解,并为其日后卓越的外交实践奠定了基础。1922年1月,周恩来在《一九二二年开幕后之欧洲》中进一步总结道:“欧事之要点在经济,其解决之重心则在英法。”然而,英法两国互相掣肘,在彼此牵制中影响了相当的发展,未能有效运用战争赔款纾解民困,反而在政治损耗中加剧了社会矛盾。再加上,英国矿工罢工中,资产阶级政府与矿主沆瀣一气、上下其手对付矿工等现象,使得周恩来彻底看清了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得出了依靠现有欧洲当局无法从根本上改善人民生活的结论,揭露了资产阶级以利益为本的虚伪性和欺骗性。他指出欧洲社会存在的问题有二,即“面包问题耳,阶级问题耳”,二者实则均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矛盾引起的。诚如周恩来所言:“资本家无往而不为利,欲罢工事之妥协难矣。”资本家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必然会无情压榨无产阶级,不可能将工人创造出的剩余价值返还给工人。自然,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资产阶级政府不可能维护工人阶级的利益。
另一方面,关注华盛顿会议对中国的态度。周恩来在勤工俭学期间,一直用欧洲的社会现实对照中国的社会现象。基于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现实,他密切关注着西方国家关于中国的态度。周恩来对华盛顿会议上英、美、日、法等国提出的“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等原则保持高度警觉,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以共管为名义,行帝国主义侵蚀中国之实,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践踏。1924年2月1日,他在《列强共管中国的步骤》中疾呼:“亲爱的国人!尚想酣睡到几时啊?”这体现出周恩来对中国命运的深刻关切。在具体斗争过程中,他反复强调列强共管中国的实质。当国际共管中国铁路的消息传到法国后,旅法各团体“气愤填胸,痛恨不已”。团结起来,反抗侵略成为必然选择。周恩来在给旅法各团体联合会起草的《敬告国人书》中指出,这一事件“决不是外交上一隅的事件,而是列强侵略中国的国际行动”。并且,他洞察到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步骤是步步深入、不断蚕食。这一判断促使他坚信,唯有实现民族独立,才能化解民族危机。